美国财政部越来越偏向通过国库券融资,这使其角色日益接近发行货币的中央引号,也让整个政府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对隔夜利率更加敏感。与此同时 ,市场稳定性以及股票和债券的实际回报面临更大风险 。

2007年8月,时任品浩(Pimco)高管的Paul McCulley创造了“影子银行”一词,用来描述那些在银行体系之外创造信贷、且不直接受美联储监管的放贷机构。
如今 ,美联储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:财政部越来越像一家“影子央行”。实际上,该部正在发行越来越接近央行货币替代品的债券,同时还通过类似货币政策和金融稳定工具的操作(例如国债回购) ,逐步介入原本属于美联储的政策领域 。而且这些行动不仅不在央行授权范围内,甚至可能压过央行本身。
财政部已经明确表示,希望限制长期债券发行规模的增加 ,让国库券更多承担融资需求的变化。近来 国库券占美国未到期国债余额的22.7%,高于财政部非正式设定的20%上限 。如果剔除美联储持有的国库券,这一比例更是达到24.1%。随着财政赤字扩大 ,占比预计还会继续上升。

从财政部自身角度看,增加国库券发行有诸多好处 。
可以吸引大量偏好低久期资产的资金;短债收益率通常低于长债;
相比长期债券,国库券对银行存款的资金分流较少,而银行存款流动性更高 ,更有助于支持风险资产和经济支出。
增发短债可以避免公开实施金融抑制,尽管财政部扩大国债回购本身已经明显朝这一方向迈进。
但从其他市场参与者的角度看,这种做法并不理想 。财政部若越来越像一家平行央行 ,可能加剧金融不稳定,因为这会削弱美联储独立性,并让整个政府的资产负债表高度暴露于政策利率变化。
政府天然具有通胀倾向 ,因为借钱刺激经济、争取选民支持的诱惑始终存在。现代央行制度的核心逻辑之一就是通过约束货币供应来控制通胀。
然而,如果越来越多类似央行货币的负债进入体系,从结构上看会增加流动性供给 ,并带来通胀压力 。同时,美联储若试图收紧政策,就更容易触碰财政部利益 ,从而限制其政策空间。
按照Perry Mehrling提出的货币层级理论,货币与信贷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在于,货币可以用于最终结算,而信贷只是延后结算。位于这一层级最顶端的是央行货币 ,也就是美联储准备金 。其下是银行存款,再往下则是回购协议 、货币市场基金份额等“影子货币 ”。每一层较低级别的货币,最终都需要由更高层级的货币来完成清算和兑现。

但近年来 ,回购市场的变化模糊了其与更高层级货币之间的界限 。回购本质上是一种把抵押品暂时转化为现金的机制。近年来,美国政府大量发行债券,使市场抵押品供应充足;与此同时 ,利用杠杆进行美债基差交易的投资者需求增加,也推动回购市场流动性大幅改善。
此外,清算机制改善以及抵押品持续估值 ,也帮助降低折价率 。国库券的情况更加特殊。由于期限极短,国库券距离最终结算的时间更短,估值不确定性也更低 ,因此通常享受零折价。
真正关键的是抵押品再质押,它颇为受到金融界的偏爱 。交易商既可以从自营交易获得国债抵押品,也可以通过逆回购获得,然后将后者再次质押出去。
换句话说 ,交易商实际上会放大市场上可用的美国国债抵押品数量。
对于长期美债而言,每一轮再质押都会因为折价而削弱抵押品价值。但国库券由于折价为零,可以多次被再质押而不损失价值 ,因此越来越像货币本身 。
不出意外的是,“类货币负债”的增多通常具有通胀效应。从历史经验看,国库券占未偿债务比例上升 ,往往领先于结构性通胀出现。

其中存在一些合理的因果机制,例如流动性增加推动资产费用 上涨,强化财富效应 ,同时人为压低资本成本,最终抬高整体物价水平 。
但随着更多公共债务与短期利率挂钩,美联储如果想加息 ,就会面临更大掣肘。原因在于加息会立即提高政府融资成本,相当于自动收紧财政,这会给美联储带来政治压力,使其更难采取原本应该实施的紧缩政策。因此 ,随着国库券发行持续增加,美联储未来可能无法再以最优方式设定政策来完成通胀目标 。
此外,如果新增供应导致国库券费用 下跌、收益率升高 ,货币市场基金可能从回购转向国库券,从而增加短期融资市场突然紧张的风险。尤其是在近来 准备金加逆回购工具规模占GDP比例相对偏低的情况下,这种风险更值得警惕。
财政部本身也会越来越敏感于短期融资环境 ,因为它必须更频繁地进行更大规模拍卖,而一旦通胀上升,借款利率和利息支出会更快反映这一变化 。
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增加政府融资结构的风险。即使财政部减少长期债发行 ,如果期限溢价上升得足够多,最终长期融资成本仍可能提高。
随着国库券占比增加,政策利率不再只是货币政策的核心变量 ,它还会变成财政稳定的关键变量 。但问题在于,要找到一个既能满足美联储控制通胀和维持金融稳定的目标,同时又能让政府以既不引发通胀、也不破坏市场稳定的成本借款的利率水平,或许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






